校长办公室内,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雨依旧在无情地拍打着玻璃,邓布利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那双隐藏在半月形镜片后的湛蓝色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位历经了一个世纪风雨的睿智老者,脑海中正在经历着一场激烈的交战。
良久之后,邓布利多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打算联系圣芒戈医院的精神创伤科。
“娜娜,你说的这些推论,实在太过于天马行空了。”
邓布利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稳与坚定,他直视着这位老傲罗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谆谆善诱的意味:“作为一名教育者,我始终坚信‘爱’与‘选择’的力量。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法打破的意志,更不相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暗中像操纵木偶一样摆布着我们的命运。我不能接受你的这个说法。说实话,真的不考虑去治疗一下精神创伤吗?如果美国这方面的专家不多,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英国的。”
在邓布利多看来,与其去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神灵、使徒之类的疯狂鬼话。他倒觉得,眼前这位满脸沧桑的纳察·欧奈,更有可能是在这漫长的一个世纪里,因为常年对莫提斯力量失控的担忧,以及始终抓捕不到塞巴斯蒂安的深深焦虑中,导致了她在心理和逻辑上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疯狂。而这显然需要治疗。
“没关系,阿不思。我早就猜到你会是这种反应了。”
纳察·欧奈看着固执的邓布利多,并没有显得多么失望。她疲惫地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看透命运的沧桑与释然。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靠在桌边的那根弯曲的木质拐杖,支撑着自己佝偻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想要传达的消息已经送到了,那我就告辞了。”
纳察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办公室的门。在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透过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目光无比怀念地看了看夜色与风雨交加中、那巍峨矗立的霍格沃茨城堡。那是她青春的起点,也是一切恩怨纠葛的开端。
“再见了,阿不思。希望你的那套‘爱与选择’,在最终的灾难降临时,真的能护住这所学校。”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道别,这位老傲罗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缓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消失在了幽暗的螺旋楼梯尽头。
大洋彼岸,美国,纽约。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气爆声,莫提斯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一条略显偏僻的麻瓜街道角落。
刚一踏出空间转移的裂缝,迎面而来的、属于这座大都会的喧嚣与繁华,确实给了这位刚刚沉睡了百年的古魔王不小的震撼。
入眼之处,高楼大厦犹如钢铁铸就的巨兽般林立在街道两旁,几乎遮蔽了天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雨后的积水中反射出迷离的光晕,川流不息的汽车鸣着刺耳的喇叭声,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疾驰而过。
要知道,在莫提斯一百多年前陷入沉睡前,美国虽然已经是一个在工业革命中冉冉升起的强大国家,但如果要在城市建设和底蕴上,对比当时号称“日不落帝国”的英国伦敦,还是略有逊色、显得有些粗犷的。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座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直插云霄的钢铁森林,莫提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感觉如今的纽约在繁华程度上,要比还停留在维多利亚时代审美风格的伦敦强出了太多太多。
麻瓜们的发展速度,确实令人心惊。
莫提斯收敛了心神,双手插在长袍的口袋里,在周围那被霓虹灯照亮的街区随便转了转。
没过多久,几个身着笔挺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从街角的阴影里快步且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他们身上的西装剪裁极其合体,但在不经意的走动间,依然能隐约看到隐藏在袖口或腰间的魔杖轮廓。
“莫提斯·布莱克先生。”
领头的一个黑人在距离莫提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摘下礼帽,微微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我们是美国魔法国会的傲罗。我们接到了纳察·欧奈女士的命令,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请您跟我们来。”
莫提斯面无表情地打量了这几个美国傲罗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废话,便迈开长腿跟着这群人向前走去。
穿过了几个光鲜亮丽的繁华街区后,周围的景象开始急剧地衰败下来。霓虹灯变得稀疏且闪烁不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垃圾和下水道的味道。最终,这群黑衣人停在了一所位于布鲁克林边缘、看起来十分破旧、外墙的红砖已经严重剥落的老式公寓楼前。
“塞巴斯蒂安·萨鲁,就在这栋楼三楼最尽头的那个房间里。”
领头的傲罗特工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复杂,“我们的人已经在周围布控了整整三天。根据我们监测到的魔力衰竭程度判断……他的生命,恐怕已经快要走到绝对的尽头了。我们甚至不敢靠近他的房门,生怕引发他临死前的黑魔法反扑。”
听到“生命的尽头”这几个字,莫提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黑眸深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肉眼可见的蓝色魔力涟漪在他的脚下瞬间荡漾开来。还没等那几个傲罗反应过来,莫提斯的身影便在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中,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阵卷起地上落叶的微风。
破旧公寓的三楼。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魔力波动,莫提斯出现在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内。
屋子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魔药干涸的苦涩味,以及一种属于将死之人的、无法掩盖的腐朽气息。与其说这个房间是整洁,倒不如说是空旷得有些凄凉。除了一些洗得发白的旧衣物被杂乱无章地堆在破烂沙发的另一侧之外,就只有靠窗的那张老旧书桌上,还孤零零地留有几本落满了灰尘的黑魔法古籍。
而在那张弹簧已经完全失去弹性的破烂沙发上,靠着一个苍老而干瘦的身影。
那是一个怎样的老人啊。他简直瘦得只剩下了一层包裹着骨头的皮囊,曾经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棕色短发,如今已经变成了稀疏的、犹如枯草般的银丝。那张曾经总是挂着桀骜与自信的脸庞上,布满了犹如沟壑般的深深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黑魔法反噬留下的痛苦烙印。
莫提斯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这位连面对千军万马都能面不改色的古魔王,此刻竟然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嘿……塞布。”
莫提斯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百年前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打招呼时那样平静。他甚至努力牵动嘴角,对着那个将死的老人挤出了一丝熟悉的微笑。
听到这个跨越了一个世纪的呼唤,沙发上的那个干瘦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极其艰难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那个依然保持着少年容貌、穿着黑色风衣的朋友时,他那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浑浊的眼底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明亮的光彩。
他也努力地回应了一个虽然虚弱、却发自内心的微笑。
“嘿……莫蒂。”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一百年了……你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棒极了。还是那么……让人嫉妒。”
莫提斯快步走到他面前,在沙发那仅剩的一点空位上,紧紧贴着塞巴斯蒂安坐下。
随着莫提斯的坐下,他甚至没有任何挥舞魔杖的动作,只是心念一动。沙发另一侧那一堆杂乱的衣物,便像是被一双双看不见的灵巧小手抚平,自动地折叠得整整齐齐,随后排着队、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旁边那摇摇欲坠的衣柜里。
这个百年前经常出现的动作,让塞巴斯蒂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因为生命流逝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莫提斯。从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直看到那张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痕迹的脸庞。
突然,塞巴斯蒂安那稀疏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看起来……你的年纪,似乎有些不对。”
塞巴斯蒂安用极低的声音呢喃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深的遗憾,“看样子……我终归还是没能撑到‘那一刻’吗?”
莫提斯闻言,猛地愣了一下。
“你是说我的样子?”莫提斯有些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解释道,“这是古代魔法的反噬搞的鬼,在封印我身体机能的同时,也让我的身体返回了十一岁。”
然而,听到这个解释,塞巴斯蒂安并没有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只是轻轻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事。既然你还是这个样子,那看样子……时间还不到时候。”
塞巴斯蒂安没有去反驳莫提斯的解释,反而用那只犹如枯树枝般干瘪的手,费力地抓住了莫提斯的衣袖。
“莫蒂。”塞巴斯蒂安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严厉的警告,“听着。不要试图用摄神取念,从我的脑海中去挖掘什么真相。虽然我心里很清楚,以你的骄傲,你平时根本不屑于对朋友那么做。但是,我今天还是要郑重地提醒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可怕的反噬痛苦:“对于时间,对于命运……提前知道一些原本不属于现在的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那会带来灾难。”
莫提斯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他隐约感觉到,塞巴斯蒂安的身上,绝对隐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你在说什么?什么‘那一刻’?什么不到时候?”莫提斯沉声问道。
“没什么。”
塞巴斯蒂安再次固执地摇了摇头,嘴角又恢复了那抹看透一切的虚弱微笑,“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就像当年在地下墓穴里一样,我们总会面对该面对的结局。”
说着,塞巴斯蒂安松开了莫提斯的衣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流连,眼神中充满了无法割舍的眷恋。
“兄弟。”塞巴斯蒂安叹息了一声,“能在这个见鬼的世界的最后一刻,再见到你……可太好了。”
莫提斯看着老友那固执的眼神,知道他如果不愿意说,自己就算逼问也没用。更何况,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他也不忍心再去深究那些谜团。
“我也是,塞布。我很高兴你还能认出我。”
莫提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他不再废话,右手猛然抬起,手掌心中瞬间亮起了一团犹如盛夏正午阳光般璀璨、充满了庞大生命力的蓝色光芒。
“塞布,别说话了,我帮你看看。你会没事的,我会把你带回英国……”
莫提斯说着就要将那团古代魔力按进塞巴斯蒂安那枯竭的胸膛。
然而,塞巴斯蒂安却坚定地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挡住了莫提斯的手腕。虽然他的力气小得可怜,但那种拒绝的意志却如钢铁般坚决。
“莫蒂,停下吧。”
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那团刺目的蓝光,“我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我自己最清楚了。我本来在几年前……就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了一丝乌黑的血迹:“早年间为了寻找救安妮的方法,我强行涉猎了太多最禁忌的黑魔法。那些带有诅咒的反噬,早就把我的身体和灵魂底座蛀成了千疮百孔的空壳。我之所以一直咬着牙,强撑着活到现在……仅仅只是为了,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而已。”
“你知道我会苏醒?”
莫提斯诧异地看着塞巴斯蒂安。一百年前的沉睡是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意外,塞巴斯蒂安怎么会知道他会在百年后醒来,甚至为此苦苦支撑?
“不光是我。”
塞巴斯蒂安看着莫提斯那张错愕的脸,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甚至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微笑。
“帕比、奥米尼斯,还有阿米特……他们全都知道。”
看着这位几乎无所不能、总是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老友此刻露出如此惊奇的表情,塞巴斯蒂安显然感到十分开心,甚至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至于原因嘛……”塞巴斯蒂安又卖了个关子,“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在命运的指针走到那个时刻之前,莫蒂,不要去探究这件事。”
他收回了那个话题,再次用那浑浊的目光深深地看着莫提斯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庞永远地刻在自己即将消散的灵魂深处。
“你还记得吗,莫蒂。”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当年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曾经在有求必应屋里约定过。如果我们之中有人不幸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们一定要留下一副属于自己的魔法画像。这样,哪怕死亡将我们分开,我们也能在画框里,继续看着彼此。”
塞巴斯蒂安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靠在破旧墙角的一个用黑色绒布紧紧包裹着的画框。
“我的画像……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里。”塞巴斯蒂安的嘴角扯出一抹带着遗憾的笑,“至于奥米尼斯和帕比他们的画像……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你这个家伙,得自己花点心思去找了。”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塞巴斯蒂安那原本就微弱无比的呼吸,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他那双灰暗的眼睛也逐渐失去了最后的光泽,焦距开始慢慢涣散,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塞布!”
莫提斯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慌瞬间攥住了他。他一把反握住塞巴斯蒂安那冰冷僵硬的手。
“不,塞布,你坚持住!我一定有办法的!”
莫提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彻底破音,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就算你现在死了。我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冥土把你的灵魂从死神手里硬生生地拽回来!”
“别傻了……莫蒂。”
听到莫提斯这近乎疯狂的承诺,塞巴斯蒂安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这位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你自己……其实最清楚了,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犹如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无论是因为寿命走到尽头而寿终正寝的灵魂……还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黑魔法诅咒彻底消磨腐蚀的灵魂……其本质,早就已经被消磨了太多太多,残破不堪了。”
“这样的灵魂,除了在广袤的冥土深处被死神重新调和、熔炼,最终变成新的灵魂的基石、进入下一次的轮回之外……根本没有其他能够重返人间的出路。就算是你的古代魔法……也无法违背这个关于生命的终极法则。”
莫提斯沉默了。
他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正如塞巴斯蒂安所说,那些死于意外、谋杀或是带着强烈执念被强行剥离躯壳的灵魂,它们的本质是相对完整的,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确实可以从冥土交易回来。
但是,那些因为衰老而正常死亡的灵魂,或者是像塞巴斯蒂安这样,被百年的黑魔法诅咒和罪孽已经完全消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它们早就失去了独立性。它们必须在冥土最深处,与其他残破的物质重新混合、重塑,作为新的、纯洁的灵魂的基石。
他能从死神手里抢夺完整的战利品,却无法让已经化为灰烬的残渣重新燃烧。
“再见了……我的朋友。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们……然后说声对不起了……”
伴随着这最后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塞巴斯蒂安·萨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握着莫提斯的那只手,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滑落在了破旧的沙发上。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纽约黑夜里,这位曾经才华横溢、却被黑魔法诅咒纠缠了一生的斯莱特林天才,终于结束了他长达百年的逃亡与折磨,迎来了属于他的平静。
莫提斯死死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这个狭小而破旧的公寓里,这位让整个魔法界闻风丧胆的古魔王,慢慢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老友那渐渐冰冷的手背上。
“晚安,塞巴斯蒂安……”
莫提斯死死地盯着塞巴斯蒂安那张安详的脸庞,他的视线,终于还是在一片模糊中,被那些无法抑制、温热而苦涩的液体彻底淹没。
💬 以上是 更不更没准 创作的《哈利波特与霍格沃兹之遗》第 153 章 第153章 晚安,塞巴斯蒂安。本章内容来自 游梦书城,请支持更不更没准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