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还成,赁契得请人看过,灶棚里的火眼,平日怎么轮?”
“谁起得早谁先用,胡嫂煎药时占得久,你若赶着做早食得提前同她商量,井绳是三户合钱买的,新租客也要摊钱,夜里最后一个离开灶棚还得拿灰埋好炭火。”
阿杏说到这里把手里的虾壳扔进筛子。
“若真搬进去,做几碗自家吃食没人管,想拿去卖,锅占得久水也用得多,院里少不得有人念叨,先讲清,总比住进去再吵强。”
这话里有提醒,也有她自己的盘算——她也要用灶,自然怕新来的租客日日占着火眼。
禾娘点头:“等赁契定下,我先同几家商量时辰,清早若占一会儿灶,午前便收拾干净。”
“胡嫂说话虽然直,但你别同她顶,她就是爱念叨,可真遇上屋顶漏雨,她家男人肯定第一个上去补。”
阿杏没再往下讲,庞厨在灶房里喊人,她把手洗净匆匆跑了回去。
竹筛里虾壳越堆越高,真正剥出的虾肉就两碗,禾娘掂了掂,心里那本账也跟着翻了一页。
三斤活虾,看着满满一篓,去掉水、壳、头须跟坏虾,能下锅的肉远没她想的多。
每斤便宜一文,整笔却多花了二十多文,这便宜,捡得有点贵了。
虾收拾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禾娘托了陶护卫买了四两带瘦肉的肥膘,打算先调馅。
大虾肉切成小粒,只添少量肥膘,拿葱姜泡的水慢慢调开,盐只放了一小撮,怕压住虾的鲜味。
另一碗虾肉用刀背拍碎同猪肉剁在一处,葱白切细,菘菜心腌过挤去水拌进去,猪肉带油润,菘菜添分量,捏起来比纯虾馅实在不少。
陶护卫蹲在一旁劈炭,闻到葱姜味便问:“小掌柜,哪一盆搁的肉多?”
“都没下锅煮呢,您就已经挑上了?”
“我干了半盆虾,总得先尝才对。”
“剥坏的那些也算么?”
陶护卫把劈好的炭往炉边一放:“小小年纪还记仇。”
“我这叫记账。”
旧泥炉升起火来,裂缝处漏出一点红光,庞厨过来检查了一遍叫她又添了半块砖,才转身回灶房。
锅中抹上薄油,虾头虾壳沥净水后倒进去——“刺啦”一声,热气猛地腾起来,虾壳从青灰慢慢转红,木铲压过虾头,那股鲜香就散开了。
禾娘又下了两片老姜一同翻炒,添上热水,汤色慢慢变成浅红,把浮沫撇干净,闻着就知道这汤底能用。
丁伙计循着味找来,先绕锅走了一圈。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邸店添菜?”
“小掌柜试馄饨呢,”陶护卫抢先替她答了,“我剥的虾。”
“哟,陶大哥还会剥虾呢?”丁伙计脸上露出了十分夸张的表情。
“我会的可多了。”
禾娘正擀着馄饨皮,听见后补了一句:“陶叔可没说剥第一只的时候只剩了半口肉。”
丁伙计当场笑出声,陶护卫拿起炭钳赶人,他却搬来小凳坐下怎么也不肯走。
面团醒得差不多了,禾娘撒上干面擀成薄片,再切成一张张方皮,纯虾馅偏水,皮子便得略厚些封口也要捏实。
猪肉虾馅略稠,皮能擀薄,馅只放七分满。
一只只小馄饨被摆上竹屉,白面皮下透着馅色。
汤锅滚起后禾娘先下了两只,馄饨沉下去,过了一会儿翻上来,薄皮舒展开边缘轻轻摆着,她用笊篱捞起一个夹开看——虾肉刚熟,皮也没破,这才把余下的分批下锅。
碗底放少量盐、葱花跟胡荽,舀入虾壳熬的热汤,馄饨盛进去,最后点几滴香醋。
陶护卫早把筷子拿好了。
顾嫂子从前院回来时井边已经围了四五个人,她刚问一句“都堵在这里做什么”,丁伙计便把第一碗递了过去。
“嫂子您先尝,禾娘做了两样馅,我们正等您分个高下。”
“你们等我分高下?我看是给我剩的罢!”
顾嫂子嘴上说着,却还是坐了下来。
她先尝纯虾馅的,咬开皮,虾肉还保留着细小的粒,不是打成肉糜的那种,葱姜只去了腥,肥膘化在里头,吃着鲜甜也不干,汤里有虾壳煎出来的味道,喝完一口还想再舀。
她又尝了猪肉虾馅的,猪肉的香先出来,虾鲜跟在后头,菘菜心吸了肉汁,馅料软,个头也更饱满。
“纯虾的鲜美,就算放宴席上也拿得出手。”顾嫂子把两只馄饨各留半个,“猪肉虾馅实在,拿来做早食合适,脚夫花钱买一碗,总得吃饱。”
陶护卫偏爱第二种,一口吃下两只还嫌包得小。
“有肉有菜,咬着也香,纯虾的吃三只才尝出味,价钱怕是便宜不了。”
丁伙计却喜欢纯虾馅,理由很直白:“这一碗若只卖十文,我能一次吃两碗。”
“十文我连虾钱都收不回来。”禾娘把他的碗拿远些,“您还是吃猪肉馅吧。”
阿杏忙完灶房的活也分到一小碗,她先喝了两口汤才夹起馄饨。
“汤鲜,若一碗放六七只馄饨再多添些汤,冬日里吃着舒服,只是河埠脚夫饭量大,光喝汤怕撑不到晌午。”
齐婆婆上午讲过的话又绕回来了——鲜得叫人惦记,饱得叫人肯来,两样都要顾到。
庞厨最后才过来,禾娘谦让了一句,不过他没有坐,只是拿筷子夹开一只纯虾馄饨看了看,馅里渗出些水,皮子内侧已经软了。
“现包现煮还成,放久了虾馅出水皮便容易破,若要拿出去卖,皮再厚一点,馅也别调得太湿。”
他吃完又喝了一口汤。
“虾壳煎过汤有味,油还能少放些,客人早上吃太腻了压胃。”
庞厨放下碗便回了灶房,一句好话也没说,空碗却留在桌上,汤喝得干干净净。
丁伙计盯着他背影小声嘀咕:“不爱吃还喝得这样干净。”
顾嫂子抬手敲了敲桌面:“吃你的。”
众人吃过一轮竹屉很快便空了,剩下的虾肉跟馄饨禾娘分给商队几人,阿杏只拿了两只,说家里孩子爱吃面食,她用洗净的菜叶包好外头又裹一层旧纸,小心塞进提篮底下。
禾娘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收拾完锅灶天色已经暗下来,庞厨检查过泥炉,裂缝还是原样,叫掌柜退回十五文押钱,五文火钱却实实在在花了。
禾娘把锅刷净又扫去井边的炭灰,陶护卫帮她将泥炉搬回柴房,临走还问什么时候还有馄饨。
“先去定下屋子再说。”
“屋子定了便有馄饨?”
“还得买面、买肉、买柴。”
陶护卫叹了一声:“吃你一碗馄饨,前头竟有这么多关卡。”
顾嫂子在旁收碗:“你若肯掏钱,那些关卡便能少一半。”
夜里回到小屋,禾娘点亮油灯把旧账册摊在缺腿的桌上,灯芯烧得快烧到底了,屋里有股淡淡的油烟味,窗外有人赶骡入棚,铜铃响了几声又被风吹散了。
她把今日的花销一项项记下来——河虾三斤三十三文、火钱五文、面、猪肉、菘菜、葱姜、炭,十九文。
总计五十七文。
三斤河虾剥出来,虾肉远远装不满三斤,纯虾馅鲜但价钱高,掺上猪肉跟菘菜味道也好,分量能多出不少,按河埠脚夫肯花的钱来卖,纯虾馄饨做不成长久买卖。
不过虾壳熬出的汤倒合算。
往普通肉馄饨里添少量虾肉,再拿虾头虾壳吊汤,有鲜味,本钱也能压下来,客人若肯多花几文,再另做一碗虾肉多些的。
禾娘想了一阵,在账册上添了几行字:虾肉少壳头多,纯虾馅贵,掺肉可以做,鲜汤比馅还划算。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又落下两句:每斤便宜,整笔未必便宜,买货以前,记得先寻灶。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随即传来挠窗户的声音,还是那只灰猫,禾娘收拾虾的时候它来讨食。
面对一刻不停的喵喵声,她一时没忍住,就给了只小虾,谁曾想这猫还赖上了她。
禾娘开了窗,十分严肃的推开凑过来的猫,道:“没有虾给你吃了!”
那灰猫喵了一声,又四处嗅了嗅,发现这里确实没有它想吃的东西,甩着尾巴转身就跑远了。
禾娘看着那毛茸茸的背影,忍不住笑着骂了一声,关紧窗户又坐回桌前。
今日这五十七文全进了众人的肚子,一个铜子也没挣回来,算买卖自然算亏。
可她尝出了两样馅的差别,问清了邸店借火的规矩,也知道槐花巷的灶棚该怎么轮。
有些学费交给先生,有些学费落进锅里,锅里这份,好歹还能吃个热乎。
油灯的火光跳跃着,窗外又刮起了风,禾娘合上账册,把要给冯有顺看的赁契压在底下,她打算定下来,可心里没有把握,这张赁契还是压了二十文在张牙人那才拿来的,不过上头没盖章,就算旁人拿着跑了也没什么用。
屋子还没敲定,所谓生意,就只是本子上几行的字,她来大名府才两天,手里攥得住的东西少得可怜,一纸赁契,一本旧账,还有一口无处安放的锅。
禾娘躺到床上闭上眼,慢慢熬吧,总得先给她这口锅找个地方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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