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姐姐,纸托呢?”
“今日再折八个。”
禾娘给她八张粗纸,香姐儿接过来便折,手指压得很用力,折痕倒比早晨直了,只是第三个折反了,她偷偷展开重来,纸面已经留下两道印子。
柳嫂子在一旁看见,也没替她遮掩:“折坏了便算坏的,不能拿给你禾娘姐姐装吃食。”
“没坏,还能用。”
香姐儿把那个纸托撑开给她看,柳嫂子接过去摸了摸,见底还算平,这才还给她。
八个折完,禾娘又要摸钱,柳嫂子拦住了。
“早晨十个才一文,这回八个还收一文?没这个算法。”
香姐儿抿着嘴,手还压在纸托上。
禾娘也停了停:“那还欠两个,明早她再替我折两个,这一文便算齐了。”
“我现在折。”
“明早再折,压一夜容易坏。”
香姐儿这才伸手接钱,拿到以后先给柳嫂子看,柳嫂子没拿,只指了指屋里:“放进你那只小布袋,若叫阿准翻去买饧糖,我连你的也罚。”
门后的阿准马上道:“我才不拿她的钱!”
“没人问你。”
香姐儿捂着钱跑回屋,没多大会儿,又跑出来问:“晚上还煮角儿汤么?”
柳嫂子抬手便要赶她:“去去去,才吃了半只,脑子里就只剩这口肉。”
禾娘把纸托收好,忍着没笑出声。
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灶灰,柳嫂子也跟到灶棚,拿火钳拨了两下。
“湿透了么?”
“浇过水了。”
“你早出晚归,凡事自己多看一眼。”
禾娘指给她看地上的湿灰:“灶边也扫了。”
“成,去吧,晚上回来别太迟,巷口黑,车轮再卡进沟里,可没人抬得动。”
禾娘应下,推车出了院门。
她到侧街时,离未时还有一点,钟顺正坐在门里吃饭,面前一碗隔水温着的剩面,上头浇了半勺肉臊,他见禾娘来了,筷子都没放。
“来早了,不是说了未时后。”
“我这会儿不摆摊,先把车放墙边。”
“车轮别压线。”
“没压。”
钟顺低头又吃两口面,禾娘站在外头等,手上捏着装生馄饨的木板,想开口,又看他碗里还剩大半,只得先把木板放回车上。
钟顺吃得不快,中间还挑出一根没摘净的菜梗,丢到桌角。
禾娘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有事便说,你站在那里看着,我这碗面也吃不安生。”
“钟大叔,我想借你的火煎一锅馄饨。”
钟顺放下筷子,先看她,又看车上的小锅:“你在家没煎?”
“煎好了带过来,底下会软,今日有人吃了,都说软。”
“我的灶也不是白烧的。”
“我出炭钱成吗?”
钟顺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一锅一文,油和锅都是你的,用完把灶边擦净,我忙的时候不许占地方。”
禾娘没有马上答,掰着手指算了算。
八只馄饨只能卖两份,共十二文,一文炭钱,再算油、肉、菜和面,剩下的也没有多少。
“能不能两锅一文?”
钟顺把眼睛一抬:“你这锅才多大,两锅一文,我还得替你添柴看火?”
“我自己看,不叫你管。”
“火也是我的。”
禾娘看着灶口,没有说话。
钟顺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吃了:“今日先试一锅,一文,若能给我多招来两个吃面的人,往后再说,若只堵我的门,一锅两文我也不借。”
禾娘这才从钱袋里数出一文,放在桌上。
“锅我自己洗。”
“本来就该你洗。”
她将小锅架上灶,先抹上一层油,油温上来,把八只馄饨挨个摆下锅底,刺啦一声。
禾娘怕热油飞溅,连忙往后缩手,可还是被一滴滚油弹在手背,烫出一点红红的印记。
钟顺看见了,只道:“放东西时贴着锅边放,别从上头扔,油又不认你年纪小。”
禾娘去舀了半碗清水,顺着锅沿缓缓浇入,当即扣上锅盖。
锅内先是噼啪作响,片刻之后声响消失,缕缕白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冒,混着肉馅的香气。
钟顺本已转身收拾碗筷,嗅到气味,不由得回过头望了两眼。
“你这馅里放了什么?”
“菘菜、猪肉,还有一点干蕈。”
“胡椒呢?”
“胡椒贵,就没放。”
钟顺哼了一声:“怪不得香是香,后味淡。”
禾娘不与他争辩,抬手掀开锅盖,锅内水汽已经收尽,锅底重新响起细碎的煎炸声。
她拿木铲顺着锅边探进去,铲起第一只馄饨,底下结出一层焦脆的薄壳。
她翻过来给钟顺看:“这样成么?”
“你卖东西,问我做什么?”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瞧了两眼:“再煎便焦了,起锅。”
禾娘赶忙把锅挪下来。
香味已经飘到外头,纸铺门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问钟顺是不是新添了煎食,钟顺拿抹布擦桌子,朝禾娘那边抬了抬下巴。
“她的,要买去问她,别问我。”
禾娘把馄饨装进两个纸托,又把价牌支起来,这回纸托没有被热气闷软,馄饨底下的薄壳还硬着,木铲碰上去,会发出轻轻的脆响。
她刚收好锅,上午那名小书童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同伴。
“就是这个。”小书童指着竹屉,“里头当真有虾,我亲眼看她掰开的。”
一个圆脸书童问:“若没有呢?”
他立刻学禾娘上午的话:“若半点虾肉也没有,她照数退钱。”
“我何时说过照数退钱?”禾娘把屉布揭开一点,“我只说掰开看得见虾。”
小书童愣了愣,嘴硬道:“反正就是有。”
另一个瘦些的已经凑到车前:“还是三只七文?”
“是,馄饨四只六文,才从锅里起的。”
三个人互相看看,都开始摸钱。
圆脸书童摸出三文,瘦书童只有两文,上午来过的那个最阔气,摊开手掌,足足五文。
“合起来十文。”圆脸的数了两遍,“买一份角儿,还剩三文。”
瘦书童盯着煎馄饨:“三文能买两只馄饨么?”
禾娘摇头:“四只一份,不拆卖。”
“怎的不拆?两只也能吃。”
“拆了以后,剩两只卖给谁?”
“后头的人。”
“若后头的人也想买四只呢?”
三个人没话了,上午来的小书童把五枚钱攥回去两枚:“先买角儿,馄饨下回再吃。”
圆脸的不肯:“凭什么你少出?说好了一人出钱。”
“可这是我带你们来的。”
“带路又不用钱,这条街我也认得。”
两个人当着车便吵起来,瘦书童趁他们不留意,伸手想拿竹签挑屉里的角儿,禾娘忙用竹夹挡住。
“别戳,戳过了又不要,我还怎么卖?”
“我看看哪个大。”
“都差不多大。”
“这个就比那个大。”
禾娘低头一看,还真有一只胖了点,是她包馅时手重了。
她把那只压到下面:“三个人分着吃,你们自己商量,若一定要一样大,我拿秤给你们称,称一回另收一文。”
三个书童一起看她。
圆脸先道:“称东西还收钱?”
“耽误我做买卖,当然收钱。”
上午来的书童噗地笑出声:“我就说她账算得紧。”
禾娘耳朵发热,把三只角儿装进纸托:“到底买不买?后头有人等呢。”
他们回头一看,后头根本没人,纸铺门口倒站着两个看热闹的伙计。
小书童也不拆穿她,把七文放到车板上:“买,我要方才最大的。”
“你才出两文!”圆脸马上嚷起来。
“我带你们来的。”
“又说带路!”
禾娘把纸托往三人中间一放:“先把钱凑齐,谁吃大的,你们去旁边说,别堵在这里。”
三人只得挪开,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圆脸书童先下手抢走一个,咬开后发现里面虾肉不少,立刻转身给另外两个看。
“真有虾。”
瘦书童也咬下一大口,吃得太急,角儿里那滚烫的肉汁顺着袖口淌下去,他脸色瞬间一变,慌忙抬手去抹,油渍反倒越抹越大一片。
“完了,我娘才洗的。”
上午来的小书童幸灾乐祸:“回去就说书铺的墨溅上了。”
“你个傻子,墨是黑的!”
“那便说掌柜的肉汤洒了。”
“掌柜这几日牙疼,吃了好几天菜叶子了。”
三个人围着那块油印发愁,禾娘从车下找出一小块擦锅用的旧布,刚要递过去,又收回了手。
“这是擦锅的,不能给你擦衣裳,你拿点干面压在油上,回去再叫家里用热水洗。”
瘦书童问:“你有干面么?”
“有是有,不能白给。”
“一点面也要钱?”
禾娘被问住了,给一点,费不了多少,可她才在众人面前说肉和面都是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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