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程氏便把谈好的事说给冯有顺听。

冯有顺听见做保，茶也不喝了。

“陪着看铺便看铺，你怎么还把保人的事揽回来？她才十四，买卖若做不下去，月钱欠了，屋子坏了，房主找谁？头一个就找保人。”

禾娘站在门边：“冯大哥不方便的话，我再去寻旁人，今日嫂子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能再叫你们担风险。”

程氏正在给哥儿擦脸，闻言将布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你先别搭话，听我说。”

她转向自己男人：“你怕担事，我不怪你，可你也瞧人，禾娘来大名府这些日子，欠过谁一个子儿？赁柳嫂子那屋，还特意提了礼来，平日端过来的馄饨、角儿，只几口吃的？那叫人家记着咱的好。”

“我没说她人不好。”冯有顺低声回了一句。

“既然人不坏，行事也有分寸，你还怕什么？她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和面，风吹日晒地摆摊，挣的钱没拿去买花戴，全攒着做正经营生。咱们今日帮她一回，往后多一户走动的人家，有什么不好？”

冯有顺放下手里的茶碗：“你说得容易，万一——”

“真有万一，我同她一道想法子。再说契上只写半年，她押着三贯钱，房主手里有钱压着呢，屋子真要坏了，先扣她的保头钱，还能翻天？”

程氏说到后头，哥儿也跟着拍桌，啪啪响了两声，口水又落到桌面上。

冯有顺看看儿子，看看媳妇，没法子，他一口气喝完茶碗里的茶水，最后闷声问禾娘：“铺子每月一贯二，你算过一天得卖多少货没？”

“算过。”禾娘答道，“每月三十天，一天先匀出四十文是房钱，面和炭钱另算，我开始先卖角儿馄饨，早晚两趟，一天得比从前多做六七十文的，铺子才撑得起，起头先不备雇人，实在忙不开，我想请柳嫂子帮半天，工钱按日给。”

“半年起不来呢？”

“提前一个月告知房主，满半年退铺，我还回小车上摆，不欠租，也不拖着。”

冯有顺又问了好些，连井水要不要另收钱都问了，禾娘一一答了，答不上来的便说明日问房主，不装懂。

禾娘从袖里取出一小包钱，放到桌角。

“冯大哥，嫂子，我知道作保是担干系的，我没法保证不惹麻烦，只能说我不赖，不逃。铺子若开不下去，我提前一月退租，该补的补，该清的清。今日若您肯帮我看契作保，牙人那二三百文我省下了，拿这个先作您担的酬，另等铺子定下，再买六样礼来谢。”

冯有顺看着那包钱，眉头皱得更深，“你这孩子，话说得叫人不好接。”

程氏笑了，把钱推回去：“签还没签呢，禾娘，收了，等事办了再说。”

禾娘把钱往里推一点：“先放着罢 ，若冯大哥不愿，我再取回。”

冯有顺被她这认真样弄得没脾气，半晌，叹了口气。

“成，我明日去看契，但有一条，契上保人责任要写清，只保你按月交租、房屋不毁，不替你担别的债。铺主旧账、米面买卖，另立字据，不同赁契混着写。”

禾娘一下抬头，眼中闪过喜色，“多谢冯大哥。”

冯有顺摆手，“先别谢。明日我若看着契不对，我照样不按手印。”

“应该的。”

程氏又把钱包推回禾娘面前，“这个先拿回去，等事成了再说，你要真想谢，给石哥儿做几个你说的那个米糕，叫我尝尝鲜。”

石哥儿听不懂，却听懂吃的，拍桌子喊：“吃！吃！”

冯有顺瞪他，“就知道吃。”

程氏笑骂，“你小时候不吃？”

冯有顺嗯了一声，禾娘见快到中午饭点了，便提出告辞，程氏拦她让她中午在这儿吃，禾娘婉拒了，给她当保人已是不小的人情了，哪里还能吃人家里的粮食。

禾娘走后，程氏坐下来，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对冯有顺说：“人家一个十四岁的丫头，爹娘都没了，一个人在大名府里讨生活，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你我当年若不是二叔二婶给拉扯，能有今日？”

冯有顺摇摇头：“罢了罢了，你嘴皮子比我利，我是说不过你。”

程氏噗嗤笑出来，转身去灶房把豆腐盛在碟子里，往冯有顺面前推了推：“答应便答应，摆什么脸，快吃。”

第二日，冯有顺请了半日空，带着禾娘和孟氏去了周记米面铺子。

钱娘子早备好了契纸。

赁契请街口替人写状纸的老先生代笔，一式三份。

铺面两间，保头钱三贯，赁期至少半载，每月房钱一贯二百文，于每月初交纳当月之租，不预支后月。

半年期满，两方无异议，可再续赁；若要退铺，须提前一月告知。房屋没有毁坏，三贯保头钱如数退还。

旧桌、粮缸等物另写一张，八百文买断。周家先前欠下的货账、药账也写得清楚，不归禾娘。

老先生念一句，禾娘听一句，遇到没听明白的，她会叫人停下，再念一回。

钱娘子看她：“小娘子认字？”

“认得一些，契上的话不常见，怕认错。”

“认得便自己看，往后做买卖，白纸黑字得看牢，旁人的嘴可不值钱。”

接着是米面，周掌柜把几袋面打开，拿木勺翻给禾娘看，面粉细白，抓一把在掌心，松开后不结块。

禾娘闻了闻，没有潮味，米有新有陈，陈米颜色发暗些，周掌柜没瞒，说熬粥可用，蒸饭不香。

禾娘只接了两袋面、一袋陈米、半袋新米，又买下铺里几只还算干净的米斗和筛子。

价格比市价低些，钱娘子算得清，零头抹了二十文。

“就当给你开张添个利。”她说。

禾娘道了声谢，她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三贯保头钱，又数出一贯二百文作头一个月的房钱。八百文旧物钱交给钱娘子。

钱堆在桌面上，垒成了一摞。

钱娘子看了好几眼，还是忍不住问了：“你年纪这么小，哪里攒下这些钱？”

屋里的人也安静了些。

禾娘早想过这话，故而钱娘子问，她便答道：“大半是摆摊攒下的，我爹娘去世前还留了一点零碎钱，原先没舍得动，如今一并凑上，才够押租和买旧物。往后的房钱要靠铺子自己挣，我手里也没多少余钱了。”

这话能说得过去。

小食摊做得勤，多少能攒些；过世爹娘留下的究竟是三百文还是三贯，旁人没法追问。真要刨根问底，便是揭孩子的伤疤，不厚道了。

钱娘子果然没再问，只把钱一串串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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