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区的门合上后,走廊里的灯影被隔成一层薄薄的白。
黎初念没再留在原地给人围观。
她一手扶着输液架,一手攥着手机,病号服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有些空,衬得脖颈越发细,锁骨也显出来。她脚上还踩着医院那双一次性拖鞋,走得不快,背却挺得直,像刚把一场离谱豪门大戏强行掰回职场答辩赛道的人。
靳宴辞跟在她身后半步。
男人同样穿着病号服,外头套了件深色薄外套,个高腿长,身形清瘦,脸色白得有些过分。右手从指尖到小臂都包着绷带,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放得慢,像怕她又猛地一冲把针给扯了。
苏曼歌从后面跟来,浅灰风衣敞着,黑衬衫压进高腰长裤里,腰线利落,黑发一丝不乱,脸上那点冷意重新挂了回去。她不像输家,也不像急了的人,倒像在看一场还没正式开盘的手术直播。
陈老走得最慢,灰色对襟衫平平整整,头发花白,背依旧直。他没说话,只拄着手里的旧木杖,跟到病房门口才停。
病房里灯光柔和,床头仪器闪着规律的绿点。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和一缕没散尽的药香,大概是晚些时候靳宴辞让人送来的那碗安神汤,还在保温壶里闷着。
黎初念把输液架往床边一停,直接坐回病床,抬手把小桌板扯过来,动作熟练得像项目组开战前抢会议室。
她点开平板,连上手机热点。
群消息“噼里啪啦”往上跳。
她没抬头,先发了一条语音,嗓子还有点哑,语速却稳:“都别慌。不是让你们写医学论文,是让你们查传播链。把苏家那个所谓神经修复成果,拆成四条线:第一,公开时间;第二,专利和论文;第三,实验合作方和封档节点;第四,对外传播口径。听懂的扣一,听不懂的明天去财务领辞职安慰奖。”
群里静了两秒,下一秒开始狂刷“1”。
黎初念看着满屏的一,嘴角扯了扯。
“还行,没全军覆没。”
靳宴辞倚在门边,肩背贴着门框,长腿微曲,安静看着她。病房的暖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那点冷淡压软了些。他没插手,也没抢她平板,像真把主导权交出去了。
黎初念余光扫到他,心口莫名一烫,嘴上却半点不耽误:“第二组人,帮我扒苏家公开采访、论坛发言、媒体稿、公众号首发,按时间排。不要跟我说大概,给我精确到天。第三组,把海外实验室公开页面、论文数据库、会议摘要全抓下来,截图存证,别指望明早它们还在。”
她顿了下,抬眼看向苏曼歌,“苏医生,你不介意吧?我现在属于病床办公,合法加班。”
苏曼歌站在床尾,双臂抱在胸前,风衣衣摆垂落,声音平平:“你查你的。只要别拿看不懂的东西胡乱定性。”
“放心。”黎初念点开新文档,“我最讨厌外行装内行,所以我不碰诊疗,只碰你们对外说过的话。”
陈老哼了一声,走进来,坐到窗边单人沙发上:“这句像样。医术归医术,吹牛归吹牛,别混着炖。”
黎初念立刻接上:“您老这比喻行,药膳味很重。”
“少贫。”陈老瞥她一眼,“你这脸白得跟刚出锅的山药糕似的,别撑太猛。”
“我撑不猛不行。”黎初念低头敲字,“再不动脑子,有人都要把婚书当处方笺开了。”
靳宴辞垂眸,唇角压了压,像想笑,又忍住了。
苏曼歌却没被这几句带偏。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动作利落:“既然要查,省得你说我藏着掖着。这是目前公开可见的几篇论文、几份会议摘要,还有对外采访摘录。你随便看。”
文件夹边角平整,标签也贴得规规矩矩。
那份从容,比硬撑更压人。
黎初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先扫日期,再扫题目,再扫作者栏。英文标题、通讯作者、合作机构、发布日期,排得明明白白,像一副“请便”的架势。
她眉梢轻轻一动。
“你这架势,像把卷子直接递给监考老师,说答案就在上面,您随便判。”
苏曼歌看着她:“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可藏。”
这句话落下,群里新消息又炸了一轮。
有人发来一串链接,有人发来截图,有人发来一句忐忑的语音:“黎总,这个领域我们真有点发虚,这跟以前拆明星恋情、艺人偷税、品牌翻车不一样啊。万一看岔了……”
黎初念点开语音,外放到一半就按掉了。
她靠着床头,细白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神色却冷下来。
“发虚是正常的。”她回语音,“普通娱乐圈黑料,最多把人送上热搜。医学成果和实验体系这玩意儿,碰错一句,就是全行业看你笑话。可越是这种局,越不是比谁懂医,越是比谁懂包装。”
病房静了静。
苏曼歌看向她,像终于开始认真听她说话。
黎初念把平板往小桌板上一放,抬手点了点两页资料:“真正做临床的人,说话会收。因为每个结果都得经得起复核。反过来,越急着往外端‘奇迹成果’的人,越容易露口风。你们苏家现在给我的感觉,不像在讲一条慢慢跑出来的医学路径,像在给资本做路演。”
苏曼歌眸色微沉:“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这个。”
黎初念把第一页英文摘要和后面的中文宣传稿并排拖到同一屏上,手指在日期上一敲。
“英文版本先发,中文版本后补,中文里还特地塞了祖传、门第、传承、百年技法这些词。你们家要真是祖传,正常顺序不该是先在国内讲清源流,再去外面做学术交流?哪有祖传秘方先写英文版本给资本看,再翻成中文给门第贴金的。”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陈老本来还靠在沙发里,听到这句,眼皮抬了起来。
靳宴辞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挪开。
黎初念脸色还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利得吓人。她靠着病床,手里捏着触控笔,像捏着一把能剖开包装话术的小刀。
“这不是医学问题。”她看着苏曼歌,“这是公关本能。真的东西,怕被误读,所以会先解释。假的东西,怕被追问,所以先造势。”
苏曼歌没立刻反驳。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风衣下摆擦过床脚,语气还是平:“你只看到了发布时间顺序,就想推结论?”
“我没推结论。”黎初念笑了下,“我在找缝。”
她把文件往后翻,越翻越快,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靳宴辞皱眉,几步走近,左手按住她手腕:“慢点。”
他掌心温热,压住她的脉搏,也压住了她那点越跑越快的火。
黎初念抬头看他。
男人近在咫尺,眉眼清冷,睫毛垂着,病号服领口露出锁骨,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了一下。他手伤着,连按她都只能用左手,偏偏这个姿势还像把她整个人圈在了小桌板和自己之间。
她心口猝不及防跳快一拍。
“靳医生,”她压低声音,“现在查案呢,你别用美色干扰办案。”
靳宴辞看她一眼,语气淡淡:“你眼睛都快黏屏幕里了,我是在防你把针拔了。”
“哦。”黎初念拖长音,“那你这个服务还挺贴心,VIp病房附赠贴身监护。”
“闭嘴,查你的。”
“行,听老板的。”
苏曼歌看着他们两个这一来一回,眸光压得更深,倒没插话。
陈老慢悠悠开口:“小靳,让她折腾。她这会儿不折腾,待会儿胃又要先折腾。”
黎初念立刻接茬:“还是陈老懂我,我现在属于拿脑子给胃续命。”
“你那胃早让你自己作成工伤了。”陈老不咸不淡地说,“不过这话没错。先把账算明白,再谈别的。”
群里又弹来一串新截图。
黎初念点开,眉头一蹙。
其中一张是海外实验会议的公开摘要页面,样本编号只露了半截;另一张,是苏家对外宣传材料里的数据图,图例改过配色,编号格式却没全藏住。
她呼吸顿了下,立刻把两张图放大,对着看。
“等会儿。”
靳宴辞低眸:“看到了什么?”
黎初念没答,指尖飞快截屏、拼图、放大,再把编号区域圈出来。她一边操作一边对着群里发语音:“谁把这两份原图再给我找高清版。别压缩,压缩了我看不清尾号。还有,把苏家那边所有公开材料里出现过的样本编号格式,全列出来。”
群里立刻回了一个“收到”。
苏曼歌走近半步,也低头看向屏幕,脸上神色仍旧平稳:“编号重合,也不能说明什么。很多合作实验都可能采用同一套模板。”
“对。”黎初念点头,“不能说明什么。所以我没定罪。我只是想问,你们所谓祖传数据,为什么会跟国外一项未公开实验的样本编号格式撞上?”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像被轻轻拧了一把。
苏曼歌眼神终于动了动。
极淡,极快。
若不是黎初念正盯着她,差点就漏过去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
找到了。
不是结论,是破绽。
她压着呼吸,继续往下问:“巧合?借用?合作方共享?还是有人把没到公开节点的东西,提前拿出来包装了?”
苏曼歌沉默两秒,才道:“你最好先弄清楚什么叫未公开。实验封档、内部流转、合作备份,本来就不是外行能一句话盖棺的。”
“我同意。”黎初念笑了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所以我现在不盖棺,我只查时间线。谁先发,谁后补,谁在没到节点时先拿成果讲故事,谁就得解释。”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掠过一层很深的情绪。
从会客区到病房,他一个字没替她说。
不是不管,是让她自己打。
她在最虚的时候被人推上桌,如今也在最虚的时候把桌子抢了回来。
黎初念没看他,她怕自己一看,就会被那眼神烫得分神。
她低头继续翻资料,越翻越顺,脑子里的线也一点点接上:“论文线、实验线、传播线,现在差的就剩泄漏链。只要能确认国外那边的样本库没到公开节点,这事就不是普通宣传夸大,是有人提前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陈老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小丫头,话说到这儿就收点。没证据前,别把锅先扣死。”
“我懂。”黎初念点头,“查证拼图,不当场定罪。我有职业病,最讨厌提前开香槟。”
“还行。”陈老嗯了一声,“没被气糊涂。”
靳宴辞忽然伸手,把保温壶拧开,倒了半杯温热的药膳汤递到她手边。淡淡的酸枣仁香和一点桂圆甜气漫出来,混着病房里的药味,莫名让人心口发松。
黎初念看了眼杯子,又看他:“你这算贿赂办案人员?”
“算防你低血糖。”他语气平平,“喝。”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左手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擦而过。她心尖发麻,面上还得装镇定:“靳副主任,你这么投喂,我会怀疑你企图影响证人证词。”
“那你怀疑着喝。”
“……”
陈老嫌弃地啧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先把命保住,再打情骂俏。”
黎初念耳根一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和凉被压下去一点。她低声嘟囔:“我这叫边吃边战,效率高。”
苏曼歌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她把半杯汤喝完,才开口:“我可以再给你一份公开授权摘要。你若真想查,别只盯着媒体稿,也看看正式材料。”
黎初念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她:“你这么大方,我反而更想查了。”
“随你。”
“苏医生,”黎初念直直望着她,“你这份从容,要么是你问心无愧,要么是你也只知道台面上的版本。你最好希望是前者。”
苏曼歌唇线绷了绷,没有回答。
这句已经够了。
黎初念看得出来,她没乱,却也不是毫无波澜。那说明这盘局里,苏曼歌未必是最底层的造局人,更像站在方案和成果之间的接口。
接口最怕什么?
最怕时间线对不上。
群里终于有人回传了高清原图。
黎初念点开,放大,盯住编号末尾那一串字符,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真的重了。
不是大范围格式撞车,是一段关键编号重合。
她把图推到靳宴辞面前:“你看。”
靳宴辞低头,视线在两张图之间停了几秒,嗓音压低:“第一处矛盾,够用了。再往下,要拿实验室内部流转记录。”
“嗯。”黎初念呼出一口气,“外部能查到这儿,已经到天花板了。”
她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敲,脑子飞快筛人脉、筛路径、筛能碰海外危机和实验泄漏的人。
盛星的人能打舆情仗,能拆传播结构,能抓时间线,可真要跨到海外实验室内部,隔着时差、语言、保密层级,普通查法根本捅不进去。
这就是资源垄断最恶心的地方。
对方把门修得高,外人连门牌都摸不着。
黎初念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笑。
“玩黑箱是吧。”
靳宴辞看着她:“想到谁了?”
她没立刻答,只把平板锁屏,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动过的号码。那人是她以前做跨境危机项目时接上的线,专门处理海外舆情和合规事故,收费贵,嘴也严,最擅长在别人以为查不到的地方抠证据。
黎初念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
苏曼歌看着她,眉心轻拧。
陈老也抬了抬眼。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靳宴辞还站在她床边,左手搭在床栏上,离她近得只要她偏一偏,就能碰到他的衣角。他没催,也没问值不值得,只把这个电话的决定权留给她。
黎初念抬眸看了他一眼。
男人脸色依旧苍白,眸色却黑得沉静。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查,我兜着。
她心口发热,转回头,直接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哪位?”
黎初念没废话,声音平稳,字字清楚。
“帮我查一份不该流出的样本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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